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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赣江
深夜的赣江,仿佛睡着了,没有流动了;它身上的驳船、油轮,像锈暗的铁,镶嵌在时间深处,偶尔两个混浊的浪花拍打堤岸——那是它在睡梦中翻身、说着梦话。沉睡的赣江并不知道,有一个男子却醒着,披衣坐在岸边抽烟,将它观望;也许还有更多醒着的人,站在窗前,将深夜的赣江打量。
在泛着油迹的岸边——夜宵摊已经收走了,地面上留下许多螺蛳壳、劣质纸巾、一次性筷子、混合着辣椒粉和葱姜的油污;在此之前,上面肯定还躺着许多东倒西歪的啤酒瓶,在没有收走以前,它们幽默地、不能自持地躺在桌子底下,就像生活的混乱本身一样。一条江,把城市分割成两边,一边是时尚的、奢靡的、醉生梦死的,一边是郊区的、草根的、乡里乡气的……如果说,江这边的生活,就是对岸的梦想。这梦想,似乎也并不怎样美好。现在,我就坐在江这边,却感到孤独、失意、众人皆睡我独醒。
夜晚更深了,当年曹操在长江边赋诗感慨:“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,绕树三匝,无枝可依……”我曾经迷恋过这样的情绪,我迷恋这种大悲切,大感慨。可现在,我却毫无这样的感受,对于这样的深夜和星空下的赣江,我的思绪无法和古人接通。我觉得和他们之间,已经割裂了,我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语境。占据内心的已经不是“睡起莞然成独笑,数声渔笛在沧浪”之类的恬淡、悠远,——我们生活在烦恼之中,根源似乎都源于“经济”。在这个经济“全球化”、“一体化”社会,人们之间的情绪,像病毒一样被复制。
比如,现在,我坐在深夜的赣江边,就好像看到,有无数的人和我一样,坐在那里,同样的神情,同样的抽烟的动作,同样的感想……
甚至,我们看到的赣江也是千人一面、毫无差别的;我们使用同样的贫乏的毫无诗意的词语,譬如“流淌”、“混浊”、“沉睡”之类,去描述它。个性的、差别的赣江,在我们眼中消失了,我们看到的不是《过伶仃洋》的赣江,不是《滕王阁序》的赣江,我们看到的是上面停着驳船和油轮的赣江,我们看到的只是物质的赣江在物理意义上的运动,而不是惆怅的情绪、华丽的词章、充沛的诗意在其间流动的赣江。
一艘油轮,突然离开了这群静默的船队,“突突”地往下游开去,我想很多人都注意到了,视线同时被它抓住——但不知道它要往哪里去。我们专注地目送着它往下游移动,直到消失。但我们并不关心它的下落。
赣江边昏暗的胡同里,亮着暧昧的、粉红色的灯火。一些被称为妓女的女人,在大部分人都在昏睡的时候,却还在落寞地醒着。没有谁强迫她们,没有谁贴上“悲惨命运”的文化标签——她们心甘情愿从事着这项曾经被取缔的职业。
在“交易”喧嚣尘上的商品化社会,道德,婚姻,家庭,正在经受严峻的挑战。对此,哲人恩格斯一百多年前就说过:“这种权衡利害的婚姻,在两种场合都往往变为最粗鄙的卖淫——有时是双方的,而以妻子是最通常。妻子和普通娼妓的不同之处,只在于她不是像雇佣女工计件出卖劳动那样出租自己的肉体,而是一次永远出卖为奴隶。”(《家庭、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》)
投放在赣江里的霓虹灯火仍未熄灭,这使它看起来,像一个画着浓妆的神情不洁的女人。被玷污和被亵渎的赣江,我想并非它所愿。
我希望看见的是,另一条流动在纸上的、过去的赣江,不是眼前这条混浊暧昧、昏睡不醒的赣江。
一条岸边留下一堆烟蒂的赣江,在更深的夜晚,模糊了时间的边界。但在漆黑和静止之中,依然有微光,在远处慢慢撑开天空的肚皮。
一个人的赣江
有时我希望看见的赣江,是家乡的一条小河,可惜它不是。我还希望有一个江心亭,有一幢锁江楼,有一片依依杨柳,还有一个青石砌成的码头。很可惜,这些也没有。也许,许多年前,这些它都有,那时这个城市不叫南昌,而叫豫章;城市的版图也没有现在这么大,被它阻挡的对岸原先只是滩涂、郊外,现在被城市规划者开辟成新城。在几千年的农业国度,所谓城市不过是农村元素量的扩大和集合而已,不像现在,城乡面貌,完全不可同日而语。因此,豫章城边的赣江,和郊野的赣江,两边的风景没有太多不同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