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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运河一样的江水,流淌在人们的睡梦、命运、家国之外;必然有神秘的月亮照耀它,让游子们触景生情,想到家乡和双亲。那个时候,它承当了许多运输功能,它是繁忙而热闹的,围绕着它,村庄和集镇建立起来了,商埠和交易发展起来了,诗歌和音乐产生了。现在,它运输的功能大为削弱,几乎完全成为了城市的摆设,甚至春雨连绵的季节,人们对它水漫长堤的危险性还充满忌惮。它似乎也就不再活乏、清丽、自珍自爱,而是沉默、混浊、漫不经心。它的体内也不再奉献鱼虾等活物,任凭鸬鹚一般密集的铁壳船,从它体内掏出一捧捧黄沙,然后廉价卖给一个个灰尘弥漫的工地。
也许,只有我还把它看成是一条过去的清流。曾经三闾大夫屈原在另一条江边悲吟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;可以濯我足。”至于我在它边上看到什么,写下什么,对于它来说,根本就不重要。或许它早已厌倦了文人骚客们对它的吟风弄月,写下那些不痛不痒的文字。
我依然希望有一座古塔,在江边陪伴它。塔的沉默无言和宗教的静谧智慧,与它的流动不息构成了永恒的宇宙。现在,没有静止的崇高的事物在我们身边,只有欲望的江流在惊涛拍岸。
没有塔的赣江是有缺憾的。正如没有沉静神秘的黄昏,我们的日子同样显得浮光掠影、没有重量一样。
被月光照耀着的赣江,恰如一个人明净的内心,他所有的欲望、人世间的悲苦、罪孽的念头,都得以平息。一个人的内心有多宽广,世界就有多宽广。一个浪子,他的伤口被一条大江给清洗、包扎——这是赣江之于我们的隐喻。他狂暴的肉体——那使他痛苦和不安的病因,在这个隐喻里得到医治。
总是可以把它,和另外一些事物:寺庙的殿宇、松林、石兽、碑文、乡间教堂……归为一类;总是会有一条江水,来到我们身边,就像一面镜子,站在我们对面;总是会有一种声音在提示我们:时光的流逝,美好日子的熄灭,生命的衰亡……尽管你不愿意,这却是不可阻挡和挽回的。
在古代,人们总是愿意把荣华富贵、功名利禄,和流水联系在一起,智慧的古人早就看清了生命的本质和生活的意义。对于一个欲望深重的人来说,他追求的一切,最后都会变成流水、幻梦、晨霜……一切的添加和积蓄似乎都是多余的,因为最后,一切都会曲终人散,云烟过眼。
因为到最后,所有的人都会在江边离开。只有江水依然在时间之中流淌不息。
赣江在你身边
当我一个人呆在房子里的时候,我依然感觉赣江在我身边。我伸出手,就可以触及它的潮水,而我闭上眼,它裹挟着两岸油菜花香的气息不亚于汹涌的波涛,扑面而来。赣江之于我,不仅仅是个隐喻,也许还是一个神明。在冬季干燥的冷风中,我常常下意识地舔湿干燥的嘴唇,对于我皲裂的唇角来说,它也许是一片湿润的甘油。赣江边的风,冷,而且干硬,仿佛河床里堆积的不是流淌的江水,而是逐渐冷却下来的钢蓝的铁水。因此,对于我来说,赣江还是另外一种铁器,一种比骨头更坚硬的东西。
当我越是长久地打量它,我越是无法将它看清。当我从江边离去,它的潮声依然在我体内彭湃。我有时想象它的体内,淹埋着一座城池:那些锐利的兵器,被砍断后仍做出嘶昂状的马头,裹着淤血的旌旗,一个士兵口袋里展开的家书,以及一个白发将军准备在这次战役后解甲归田的遗憾……横陈在它的漏斗般的底部。一条河流,穿越时间的桎梏,将一座过去的废墟和现代,粘接在一起。在我虚拟的想象里,这是不可挖掘的。在晴天白日的时候,透过枯水期的水面,我们看到里面的卵石,水草,以及阳光穿越水面的黄金箭簇。
设想,我的生活里没有这样一条赣江,将会是怎样的情形?我曾经在北方一个城市短暂地居住,在胡同、四合院、电线杆以及秋天的银杏树构成的背景中,寻找内心的支撑和信仰。因为空气过于干燥了,我不得不经常性地舔自己的嘴唇。这是一个缺水的城市,没有一条河流将城市和人民联系起来,我在拥挤的人群中找不到安慰,就像丢失了自己的影子一样生活得仓惶和落魄。于是,我回来了。我回到了湿润的南方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