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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让我躺在别处/接受往昔的折磨/最好用沉重的墓石/使我相信我的未来
——庞培《夜歌》
【朱权墓】……现在,一切都暗下来了。时间,和无处不在的风,吹拂模糊的往昔。几个小时前,我们驱车来到这里,新建县璜源村,这里葬着朱元璋的第十六子宁王朱权。现在,墓地的守护人,他们的身影隐没在这片丘陵地的暗影里,他们是宁王的军队还是家奴,谁也无法知晓。他们的后裔,这些耕农、商贩、公职人员、妓女、小额财富享有者、鳏夫、流窜犯、白日梦者……他们共同指称的先祖,曾经被王阳明镇压的叛王,静静地躺在碑石下面,像是被时间所遗忘了。但是村主任朱水党记得,他在这里躺了整整557年。朱水党的脸色看起来和墓石一样的青灰,两只发亮的眼睛,像黄昏的星。墓室前,是一片残砖断瓦的斜坡,两只高高的“符表”刺向天空,似乎让人相信,在那虚无的高处,存在着一个神秘的昭示或者寓言。我宁愿把它看成是一个普通的墓,一个动乱年代的才子、情圣。他身体里流淌的血液,成了他荣耀和痛苦的根源,一个逆子,晚年的道士。他死了,但他的灵魂并不安妥,他的身体被盗墓者粗暴地搬动,那些殉葬品,以他的名义,出现在标示着筹码的精致的绒布台面上。漆黑的河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,散发着属于这块地域的陈腐气味,运送石灰石的汽车,隐现在橘子树林。啊,一切暗下来了,年代,人心,古老的村落,我们无声息地从山坡上下来,仿佛守灵人的后裔,回到一个悲痛的国度去。
【滕王阁的落日】落日悬在灰蒙的天空,像印象派画家莫奈杰作的重现。锈迹的吊船,把铁臂伸向刺骨的水中,拖船从下游的莲塘带回木材、沙砾、衰老的郊外人。冬天的赣江,水面上时光在航行。诗句在航行。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朱红的楼阁上,五颜六色的游客,把他们失望的眼神投放到对面的红谷滩上,日语,韩语,还有英语,它们在回廊和楼道里,不知所终地表达。香水,雨水,混合着江面上的鱼腥味儿,飘散在空气中。落日像聆章,盖在无穷远的天空,雨丝落下来,被江水收藏;落日的光辉印在漆黑的柱子上,像安慰的言词,一切皆是淡远,一切皆是喧闹后的静。多少年了,江水不知厌倦地流淌,像人心不知餍足的追逐。终于,一切暗下来了,倦怠了。才子的风流附和了盛事的歌舞,在落日中静默的白帆、柳树、流水落花的江南,像布帛,撕裂开来……
【夜晚】有时,我在夜晚想起过去的时候,过去的人,过去那些芝麻点大的事情。有时它显得很具体,比如,一座倒塌的无人看顾的寺庙,在野外行走时看到的一户人家的灯火,一个拄着拐棍久久地看着我的贫穷妇人,几个追逐卡车的光屁股的小孩,一条(因偷食)被打瘸腿的老母狗,蹲在柳树下露出半截屁股的洗菜的农妇,一条被污染的溪流,冬天瓦楞上抖瑟的毛草,满月下的车祸,中巴车上一双忧郁的眼睛,一个深夜读书的小男孩(他背后的墙上贴着《中国地图》),一个从坟头下来的遗腹子,一所寒风吹彻的小学(它的表情仿佛写着哀求),一座无人居住的老房子(檐头画着《卧冰求鲤》),一只被压死在路面的老鼠,几只在春天的枝头鸣叫的毛茸茸的幼鸟……有时,我在夜晚什么也不想。
【某年日记的片断】“他说,她已经离开这个地方多年,去向未明。她的离去,使琴房的时光显得更加漫长、空寂……他踏着地上的积水,看到雨中的琴房荒草丛生、一片喑哑。从前的美术老师(他依然是个光棍汉),仍住在琴房后面的棚子里,空闲的时候,仍然喜欢把屋里的石膏像搬到走廊的阳光下,而写生台上的夹竹桃,紫红色花瓣业已枯萎。他坐在美术老师的棚子里喝茶,墙壁上悬挂的女人裸体像、花卉静物、炭笔素描稿——这些,加重了与他现实生活的反差。他们聊到了过去,聊到了以前的和现在的学生,这里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的人,而他还在这里,像是快要被这世界遗忘了的。他甚至没有变得苍老,看起来像他的同龄人。这对过去的师生,现在的朋友,握着茶杯,在这个空寂的午后,分享着内心的苦涩,和仿佛积满时间的尘埃的伤感……天突然放晴了。走廊的阳光和屋檐的投影各据一角,半明半晦的植物在这个暧昧的季节,吐露着幽芳——他起身离开了……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