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局的食堂木工刚装修完，需要油漆。一个油漆工很合时宜地出现了，一起的还有个女的，是他的老婆。油漆工显老，其实才四十出头，矮墩结实。油刷子在他手里上下挥动，如画笔般勾化色彩。女人则在旁边默默地做些辅助工作，刷布刷粗坯，搅匀石膏粉。女人不停在咳嗽，脸色苍白令人忧虑，他们工作期间，我给他们提了瓶开水过去，油漆工露出感激的样子，说多谢小哥，然后，就招呼女人吃药。女人很听话地从放在地上那脏兮兮的挎包里摸出个玻璃瓶，抖出药来吃了。油漆工又叫女人眯一会儿，女人就靠壁坐下，闭上眼睛。看得出它们是很恩爱的一对，只是没有小说、电影里那种缠绵火热的作派。

三天之后，我正在办税厅办公，油漆工一脚踏了进来，开门就叫我小哥，要我算算这次他该缴多少税款。我当时一脸的惊奇，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，他赶紧用布满老茧的双手来接，有些受宠若惊。然后我们聊了一阵。他告诉我他父亲也是个油匠，老了不能走动，手艺传给他。他说腰缠万贯不如一技随身，靠手艺吃饭不求人。提起他的手艺，他显得有些骄傲，说话也流畅了许多。我说现在家家都上家具城买成品，需要油漆的家具少了。他呆了呆，点头道，也是，不过还是有人要请，手工漆要比电漆光泽好、耐岁月。

我算了算，他起早摸黑干，也有几十块收入。他说只有秋冬季才有生意可做，这个

季节有好多时候揽不到活，有时白跑几天也是常有的事。我问，你以前也交税吗？他说，每笔生意都交过，有时是做一次生意交一次，有时一、二个月才交一次，走到哪里做生意就到哪里交税。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下小笔记本递给我，说不信你看看。笔记本记载着这些年他走南闯北油漆的收入，塑料封皮里夹着很多税票，我数了数，五湖四海不同年月的税票足有几十张，算下来竟有4000多元。

拿着这些税票，我陷入了沉思。他们的生活并不轻松，但他跟我说起这些，语气是平淡的，心境是平静的。他很满意自己有一个挣得饭钱的手艺，养得活一家老小。看他不急不躁的样子，有一种高尚精神感染着我，准确地说是他知足的朴实与本分，以及他做人的清白。而这正是我们在这个浮世行走最容易丢失的东西。